第3节 第三章

 

 
  当这对年轻夫妇搬到纽约时,“据报道,没有管理层团队到拉瓜迪亚机场接他们”,小说家罗伯特•克莱顿冷淡地评论道。在芝加哥,迈克已使自己成为“大腕”——但在这儿,他不得不重新开始。
  “对我而言,这是一个陌生领域……我觉得自己像是局外人,几乎是个乡巴佬。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把我安置在华威酒店,好酒好饭招待我,但我仍感忧惧……这就是‘欢乐时光’。进城第一晚,有在‘21 号’的晚餐,有看《南太平洋》的票。在接下来的几天,我第一次瞥了一眼第五大道和麦迪逊。这儿有从哈德逊河到东河的交通拥堵,有一种传染性的繁忙或紧迫,以及活力和多少有些重要的事。但纽约也很唐突、没人情味和自以为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它。”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花了一些时间来启动这个节目——尽管巴芙很喜欢这段假日,但工作狂迈克变得极端不安。“迈克不工作便会发疯,”巴芙说道,“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付给我们一大笔钱,只需我们坐在那儿等电话。我们可以享受这些吗?我们可以放一个假吗?这个男人为此发狂。我们的全部生活都是工作,我们被困在其中。”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最终让他们同时忙于几个节目——最主要的是一个45 分钟的日常工作,最初命名为《两个困倦的人》,后被节目主管改为更加直接的《迈克与巴芙》。为了提高收视率,它成为第一个以彩色播出的节目,尽管令人兴奋,但也让仍对自己肤色感到不自在的迈克紧张不安。
  开局颇为不顺。第一晚,只有一家报纸费神评论该节目,称其“拙劣,荒谬,笨拙”。对于迈克而言,这是一个崭新的媒介。在镜头前缺乏自信的迈克变得惶惑,很快意志消沉。迈克把怨气发泄在巴芙身上,说根本不应听她的话,他们本该留在芝加哥。
  从不在争执中退缩的巴芙马上反击,指责迈克失去了焦点。辱骂与抗议在他们的酒店套间中来回激荡。然后,巴芙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让《之家秀》如此有趣的“激烈的现场争论”出现在荧幕上。“何不向观众展示真实的我们?”
  于是,迈克和巴芙摘下面具,就节目上的几乎所有话题和嘉宾展开生机勃勃的争论,无论是针对哈利•贝拉方特、米奇•斯皮兰,还是新修订的《圣经》标准版。他们不断出现的观点分歧引发激烈的现场争论——这富有奇效。《迈克与巴芙》很快成为城中话题。正如《纽约时报》报道的那样:
  “男孩遇到一个女孩,失去她后又重新赢得了她”的古老戏剧公式正被一对年轻的“夫妻档”电视主持人用作一个聊天节目的支点——或一切……人们发现,每天下午的插曲都是迈克遇到巴芙,在对当天话题的激烈争论中“失去”她,然后在跟客座专家的谈话中弥合他们之间的分歧。
  “我们希望这能奏效,”迈克在1951 年的采访中紧张地推断道,“巴芙和我跟两个普通人一样,存在观点分歧,而那是这个节目的前提。”
  “这些现场直播的争吵是一种设计出来的自负,”加里•保罗•盖茨宣称,“他们有意识地开始反对某事,争吵起来,在很大程度上知道这是表演……这是一种仪式,显然模仿了阿米奇的模式。”
  几年前曾有一个广受欢迎的广播秀,唐•阿米奇和弗朗西斯•兰福德的《斗嘴夫妻》。“名字的含义不言自明,”盖茨继续说道,“关于一对以可怕方式对待对方的夫妻,但很滑稽。它很有趣,我想就像《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引人发笑一样,但没那么严肃。”
  迈克对这一模式深感不安,渴望尝试到更有分量的精神食粮。当时,他最钦佩的广播员是克利夫顿•厄特利——一位芝加哥出身的记者。他的事业起步于WMAQ 电台,正是播出《之家秀》的那家全国广播公司电台。厄特利之后成功完成了向电视新闻的转型——但与迈克不同,厄特利是一位享有盛誉的记者,“早已被公认为新闻报道大师”。
  “关于新闻和采访,我学到的很多东西,”迈克说道,“都是来自于克利夫顿•厄特利——一位拥有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和优良新闻嗅觉的人。”
  此外,厄特利娶了另一位名副其实的记者弗雷恩•厄特利,她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主持自己的日间外交广播节目,并在丈夫中风之后,接手了他的节目。迈克可能天真地认为,他和巴芙可以效仿厄特利夫妇——然而,巴芙更感兴趣的是收视率,而非新闻诚信。
  迈克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给他们的另一个节目——周六晚上6点播出的《全城上下》中找到了慰藉。这是一个更具深度的周播节目。迈克和巴芙将带着他们的摄像机和问题走遍纽约城所有像自由女神、帝国大厦、彩虹厅、唐人街、包厘街、乔治•华盛顿大桥、修道院艺术博物馆、无线电城音乐厅这样的文化景点,采访那里的游客和工作人员。
  评论家喜欢这个节目。当他们到现代艺术博物馆研究马蒂斯的画作时,《纽约时报》的杰克•古尔德写道:“ 迈克和巴芙有效驳斥了所有关于参观博物馆可能是枯燥或无聊的体验的观念……该节目构成了关于电视如何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发挥突出的教育功效的实例。”
  迈克激动不已。“长期以来,我在广播和电视界一直碌碌无为,”他在1951 年的访谈中坦陈道,“但这个周六节目是我第一个觉得真正令人激动的节目。”
  然而,即便如此,迈克和巴芙仍然存在分歧。“在这个周六节目中,我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她抱怨道,“对我而言,作为周六的节目,它不够有趣。”
  观众与她观点一致。人人都在谈论《迈克与巴芙》——而巴芙很享受他们在曼哈顿社交圈新近赢得的声望。参加鸡尾酒会时,这对年轻夫妇会引人回首注目。他们可以不事先通报地走进萨尔迪餐厅或林迪餐厅,便可得到最好的桌子。他们的出格行为会被美国第一通俗杂志《商船队》报道。迈克也很喜欢这种关注。
  加里•保罗•盖茨说道:“ 巴芙将迈克带进他从未涉足的世界。他接触到戏剧界和艺术界的各色人等,而这些人他以前都只是听说过。”
  但迈克并不满意,决心抓住一些实质性内容。他说服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让他们将《迈克与巴芙》带到芝加哥举办的1952 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去做,该次大会将艾森豪威尔和尼克松引上了他们的反共产主义平台。迈克很高兴可以回到芝加哥报道真正的新闻。另一方面,巴芙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曼哈顿。
  确实,随着强度惊人的屏幕口角与业余时间的家庭争吵日益增多,两人之间的不合迅速增长。盖茨解释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电视中的表演与现实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他们下班后仍在继续争吵。”
  每天晚上,他们都在高声抱怨对方如何在节目中犯错,然后开始更加火爆地谈论如何处理明天的话题。有时,争吵倾向于荒谬。有一次,《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报道说,巴芙认为迈克的鼻梁太宽,建议他去做手术,以解决这个问题。考虑到迈克对其面部的敏感度,这是一个卑劣的攻击,即使说这话的人是巴芙。
  随着婚姻触礁,迈克诉诸他的老套路——埋头工作,避开家中的摩擦。唯一的问题是,这一次,两边都有巴芙。于是,迈克要求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给他更多的节目——他们照办了,是在他抛诸身后的那个媒体上。迈克回到了电台,主持《戏迷》——一个报道百老汇花絮的时长一小时的节目。他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戏剧界人士,包括普利策奖得主、导演埃比•巴罗斯。但迈克感到乏味。“我必须说,我兴趣不大——不是对他们这些人,而是对整个百老汇这个行业。对我而言,戏剧似乎已经过时,是老套的《自由杂志》故事。”
  然而,正在为一个新作品做准备的巴罗斯劝迈克到百老汇一试身手。“你真的不知道自己谈的是什么。何不用这部戏试一下,亲自了解关于戏剧的知识。”
  从不拒绝挑战的迈克参加了面试,最终成为哈里•库尼兹的一部新喜剧《侧卧像》中的主角。
  巴芙哑口无言。戏剧本是她的领域,而现在又是他,再一次抢了她的风头。
  但迈克这才刚刚开始。势头所致,他又签约主持一个游戏节目《我要买它》,以及一个智力竞赛节目《大惊喜》。他不知疲倦,而巴芙清楚地看到了他不竭的竞争力和对工作的痴迷。
  “这是那种该死的清教徒生意,”巴芙抱怨道,“我喜欢工作,但我没必要每天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来证明这一点。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去海边休假。我直接躺在了沙滩上,迈克惊异地看着我。‘怎么了,丫头?’他说道,‘不讲道德素质了?’”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巴芙决定跟迈克一刀两断,搬出了公寓。尽管迈克知道他们的关系早已搁浅,但他仍很吃惊。他也在考虑分手,但现在是巴芙首先采取了行动,占了他的上风。令情况更为复杂的是,按照合同规定,他们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仍有一个共同的节目。这纯属折磨。迈克坦率地说道:“ 如果不是夫妻,做夫妻档节目便极为艰难。”
  正如罗伯特•克莱顿所言:“ 相互厌恶和憎恨的他们会在演播室相遇,开始演播,照常工作。”
  这一伪装只持续了数周,之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便终止了该节目,迈克发现自己忙于一系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节目。
  “让我感到烦恼的正是那些词汇,”迈克说道,“主持人、司仪、仲裁人、讨论小组成员……所有那些电视工作都毫无意义,且并无长进。”
  但他的不安刚刚开始。迈克已离他真正的使命太远,而这啃噬着他的灵魂。晚上,他已开始排练《侧卧像》。在这部戏中,他扮演山姆•埃利斯,一个不择手段的艺术品经销商,试图将一个赝品销售给一位毫无戒心的收藏家。这又是一个艺术模仿生活的实例,因为迈克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以各种错误方式出卖自己的骗子。
  然后,事情出现了一个讽刺性的转折。1954年6月18日早晨,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你爱你的老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迈克厉声问道。
  “闭上嘴听着!”此人咆哮道。接着便以巴芙的性命相要挟,让迈克在一个信封中放500 美元,送到林荫大道的圣巴塞洛缪圣公会教堂,就在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饭店对面。
  迈克挂断电话,头脑飞速运转。他与巴芙分手还未公之于众,打来电话的人显然以为他们仍在一起。
  迈克麻木地给警察打了电话。当他到圣巴塞洛缪圣公会教堂放钱时,便衣侦探尾随着他。迈克按照指示,将信封放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在勒索者取钱时,警察抓住了他。失业的布朗克斯卡车司机小弗兰克•塔拉利托瞄准了电视上的夫妇,以偿还他节节攀升的债务。当此人被警察戴上手铐带走时,迈克感到一阵战栗。误入歧途的卡车司机以为华莱士是一个容易上当的人。确实,迈克或许在想,那正是巴芙走进黑岩饭店“巴厘人室”的橡木门,他们在芝加哥首次相遇时,她脑子里的想法。
  “需要送你回家吗,华莱士先生?”一个侦探提议道。
  迈克摇摇头,含混地说他很好,但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当巡警的车开走时,迈克一人留在纽约的人行道上,茫然四顾,不知去往何处。海军少尉华莱士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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